阿里妈妈

1．3 一个小友

有一天，我睡醒了午觉，看见门口有一堆“小孩子”，说“小孩子”是以我为标准的，其实，也应该有20岁左右了。她们大概有5-6个女生，2个男生，围着在轻声嘀咕，装束和气质看起来，是一群大学生。

产科病房（不是门诊部、也不是妇科病房）里，这样年龄的孩子出现是很少的，何况是成群。我留了意，她们看起来挺安然的，还有一些说笑声；过了一会儿，其中三个女生到我旁边的病床上坐下来：“那怎么办？”“只能先住院了。” 有一个胖一点的女生，穿着牛仔裤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马甲袋，背靠着床头，开始抽泣。

外面的人进来安慰了她几句，就都陆续走了，剩下三个女生，傻傻地坐在床上发呆。

我有点猜到是怎么回事，但没有搭腔询问，肯定会知道的，我想。

一个护士进来，冷冷地：“你怎么样？你父母什么时候来？”

女孩又开始哭：“我。。。我还没有告诉他们。。。。我男朋友来行不行？”

“不行的，一定要父母来的。”

“她成人了，可以自己决定了。”软弱的女生旁边，总有一个有力量的朋友。

“那。。。那你男朋友什么时候来？手术单上总要有人签字的。否则出了事谁负责？”

一直哭着：“我打电话给他了。。。他在外地，现在赶火车来，明早会到的。”

“那明天早上再说，等他到了到医生办公室来。”

。。。

等她稍微平静点的时候，天快黑了，她的朋友们就回学校去了。

她躺下来，又开始哭，没有人、没有电话安慰她，她的小男友，说不定此刻正在恨她这么麻烦。

我必须要开口，她象我们年轻时的，自己、或者同学。

她没有拒绝、没有防备，天真而坦白地，抽噎着告诉一个陌生人她的一切。

是在读大学呢，20岁，怀孕8个月了，平时例假就不准，所以不知道；没什么异样的感觉，照常上体育课呢，就是比平常爱吃些，每天上完晚自习还要吃碗方便面才能睡着；最近胖得有点快，想节食也不行，太容易饿了；不敢告诉父母，他们会打死我的；男朋友在外地，也是学生，他说马上会来的；医生说胎儿很好很健康，那个什么指标都8.5cm了呢，可是我不能要，我要流产。

我无语，8个月了，还能穿牛仔裤，吃吃食堂和方便面能孕育这样健康良好的胎儿，只可惜这个天使走错了路，来不了人间了。

我不知道怎样劝她，只能告诉她一些我认为对她有益的事实：8个月的流产不是流产，是引产，跟生个小孩没什么两样，所以做完手术后要好好养好身体，像个真正的产妇做月子一样，租个房子，住至少半个月，吃得好一点。作为女人的20岁才刚刚开始，以后要走的路更加漫长，这次事已至此，不必过于沉溺在后悔中，还是要为以后着想，可不能到想生的时候生不了了呢。

我知道我是念毛经，她听得心不在焉，在她心里，必定是如何快速解决掉目前的问题最重要，如果她能看到以后，也比不会有现在这个样子。旁人劝，只是劝个心安。

她哭了一会儿，吃了两口面包，便沉沉入睡，一夜无语。

第二天一早医生查房，只问她男友何时到，她便又打电话，又哭：“他说火车票买不到，我让他乘汽车来。”医生不允：“一定要告诉你的父母，男友负不了责。你若不是学生便也算了，是学生万一有事学校追究，我们负不了责。”

医院坚决要求只能是父母签字才有效。并且，更为严重的是：“8个月引产，胎儿已经成熟，打下来很有可能是活的，你要把她它带走自己处理，不能留在医院。”

她一味地哭，一个一个打电话，她的2个好友又来，也无措。男友却直到下午还未到。

我又劝：告诉父母吧，也许他们会恨你，但恨是因为他们爱你，至少他们会照顾你，现在这点对你更重要啊。对他们来说，你这样瞒着他们呢，更让他们心疼。不管怎样，他们最终会原谅你的，你相信我。或者你把电话给我，我帮你说。

我婆婆来送饭，偷偷跟我说，如果我们孩子是不好的话，我们把她接到乡下，养一个月，生下孩子送给我们，我们想要个好得那么难，她的孩子多好啊，不要真可惜。唉，我可爱的傻婆婆，其实，当时我也有那么一闪念呢。

第二天对她是残酷的一天，她的男友始终未到，医院却不停催问，我受不了她的哭，只跟她不停地聊天。她问我“你是老师吗？”我那时候还不是，可是我觉得自己能成为一个好老师。

第三天早上，她的男友终于到了，是一个瘦瘦的男生，她之前的7-8个同学也都来了，他们看上去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大不了，就是有点麻烦而已。走廊上有点闹哄哄的，原来，其中一个男孩子的父亲开了个私人诊所，他们决定去那里做手术，这样就能瞒住父母了。

我力劝她不要去私人诊所，万一呢？那么年轻，身体是自己的，其他一切尽可以重来，而身体万一毁坏了，却永远没有机会重来了。

她因为我的话犹疑着，其实她是希望能够在大医院的，但她缺乏支持。那边的力量如此强大，男友和所有的同学都觉得这是个解决问题的好方法。我多么希望她的男友能为她考虑，不要去个人小诊所，但看来我更天真。

下午我回家洗了澡吃了晚饭，等我回到医院，人去床空。我的心里似乎空了一小块。

她在我的枕头下留了张纸条，那上面的话，依稀记得是感谢我的关心，还有她以后会吸取教训的，等等。我曾经保留过一阵子，搬了家以后，就不知去向了。

不知道她后来怎样了，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，希望那件事不要成为阴影，身体上和心理上的。

希望她能找到自己，才能找到真正的快乐和幸福。